鉛筆小說 > 越界 > 第161章 心亂(上)
    第161章 心亂(上)

    其實當那一群弟子在樓下喧囂吵鬧時,翼輕揚已悠悠醒了過來。

    她睜開眼躺在床上,任憑屋里屋外人聲鼎沸,卻覺得那仿佛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傳來的,慵懶疲倦的嬌軀全然不想動上一動,甚至連思緒也停止了運轉。

    有時候人的命運會在短短瞬間被徹底改變,就像一只斷了線的風箏,你永遠不會知道它將被風吹向哪里,又將在哪里墜落。

    原本的天之嬌女,轉眼淪落成身世不明、被人譏笑的對象。莫非六百年前發生在先祖身上的悲劇,又將重演?

    然而這對翼輕揚來說,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

    真正令她萬念俱灰的,是爹爹的墮落。

    從懂事起,翼天翔就是她心目中獨一無二的完美偶像,俠骨柔情慷慨仁義,從沒有哪個男子能勝過自己的爹爹。

    盡管她有時也會鬧鬧小性子,有時也會不聽話,但父親的形象從未在心目中改變過。反而,隨著時日的推移變得越來越堅固,越來越高大。

    如今,偶像倒了,世界變得黯淡無光。

    翼輕揚幾乎分不清楚到底什么才是真的,什么又是對的?

    假如連爹爹這樣的人都會做出殺害覺渡大師,欺騙娘親一生的惡事,那在這世界上,自己還能夠相信誰?!

    她癡癡地呆呆地睜著眼,望著頭頂上方的彩繪藻井,心里有一種生不如死的麻木。

    忽然,一個熟悉的面容出現在她的眼簾里,神情淡淡的,眸中卻隱藏著一抹關切,“要不要喝水?”

    翼輕揚沒回答,看著他的臉龐問道:“他們要抓我,你為什么要攔著?”

    楚天不吭聲,轉身去倒了一杯熱茶捧在手里,慢慢地轉動著道:“你不必擔心,也別想太多。翼天翔不在,就由我來看護你。”

    翼輕揚的嬌軀莫名地顫抖,鼻翼翕動著,兩行淚水從眼角無聲無息地流淌下來。

    “坐起來喝一口,”楚天將茶杯遞到跟前,“身子會暖和些。”

    “謝謝。”翼輕揚低聲道,自己也不曉得是如何撐起身接過了茶杯。

    杯里的水暖暖的,喝到口中正正好,不冷也不燙,帶著一股自然甘甜的味道。

    翼輕揚淚珠兒滴落,突然趴在楚天的肩膀上失聲痛哭。

    楚天有點尷尬,他想推開翼輕揚,但卻一動不動地坐著,任由她靠著自己盡情宣泄暢快哭泣。

    這樣的感覺,其實他并不陌生,因為自己也曾經有過那樣一段灰暗孤獨無助的歲月。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他對這少女的恨意早已消隱,取而代之的是無限同情與憐惜。

    許久許久之后,翼輕揚的泣聲漸歇,嬌軀卻還在情不自禁地顫抖抽搐,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她慢慢抬起身,淚珠兀自掛在悲傷的臉上,眼眸中卻有了一抹堅毅之色,輕輕道:“請你轉告洞掌門,就說我答應交換。”

    “……”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

    “只有你我二人一同前往,不準有其他人跟隨。”

    楚天怔了怔,隨即點頭答應道:“好,我會轉告洞掌門。不過,你考慮好了,真的愿意回到翼天翔身邊?”

    翼輕揚沉默半晌,淚珠兒又滑了下來,徐徐道:“我不曉得。可是除了去找爹爹,我還能去哪里?”

    楚天默默無語,伸手替翼輕揚輕輕拭去玉頰上的淚痕,這是他可以做,也是唯一能做的。

    縱然再不齒翼天翔的為人,他卻也無法阻攔翼輕揚做出決定,去尋找自己的養父。

    翼輕揚忽地展顏一笑,笑容里蘊含著難以名狀的憂傷,教人看得心碎。

    “我累了,還想再睡一會兒,就這樣靠著你,可以嗎?”

    楚天欲拒無辭,點了點頭。翼輕揚緩緩閉上眼,靠倒在他的懷中昏沉沉地睡去。

    夢里,她的眼淚仍然止不住地流,從未停歇。

    楚天便這樣一直靜靜坐著,不覺窗外晨曦微露,已是翌日天明。

    他將翼輕揚小心翼翼地抱回床榻上,又替她蓋好被子,留下小羽照料,出屋前往霜風橫斗廳。

    洞上原一夜未睡,忙著處理善后事宜。看到楚天進來,急忙迎上道:“翼姑娘可是醒了?”

    楚天頷首道:“她答應用自己去交換洞寒山,不過有個條件。”

    洞上原一喜,說道:“不管翼姑娘有何要求,我定當全力辦到。”

    “  “她只跟我去,其他人一律不許跟隨,否則交換取消!”

    洞上原聽得一呆,不由皺起了眉頭。

    正當他猶豫躊躇之際,洞天機的元神從蒼云元辰劍里冒了出來,說道:“不打緊,我老人家會跟著小楚,翼天翔再詭計多端,量他也耍不出花樣來。”

    洞上原喜道:“既然有老祖宗親自出馬,那我就盡可安心了。”

    洞天機的臉卻是突然一沉道:“兒子我可以幫你換回來,但少不了得用家法管教。”

    洞上原恭恭敬敬道:“是,老祖宗昨夜對我的訓誨,定當銘記在心。”

    洞天機道:“處理完這些事后,我老人家便要跟小楚一塊兒前往君臨峰。你給我乖乖地閉門思過,一年之內不準踏出省身書齋半步!等啥時候想清楚了該如何當好禹余天掌門,怎么教好兒子才準解禁。”

    洞上原身后的幾位禹余天的大長老聞言一愣,忙道:“老祖宗,若掌門人閉關思過,本門事務卻交由誰來料理?”

    洞天機指點著幾個人的鼻子道:“不是還有你們在嗎?凡事由你們商量著辦,我老人家便不信,天會塌下來。”

    洞上原昨夜已與洞天機談過,因此并不感意外,躬身道:“上原明白!”

    洞天機滿意地點了下頭,說道:“拿得起放得下,這還有點兒掌門的樣子。”

    洞上原從袖口里取出一支玉簡,雙手遞給楚天道:“這是翼天翔遣人送來的,交換寒山的地點和時間都寫在上面。我會先安排一艘大船護送你和翼姑娘出海,預計一天的工夫就能抵達。”

    楚天伸手接過,魔氣微吐玉簡上亮起兩行文字。他掃了一眼將翼天翔交代的交換地點和時間牢記在心,說道:“事不宜遲,就請洞掌門安排吧。”

    于是中午時分,楚天攜著翼輕揚與眾人作別,登上太虛號劈波斬浪駛向西方。

    船在碧波萬頃的大海上航行了一整日,于當日深夜漸近陸地。

    楚天和翼輕揚換乘了一艘小舟,升起風帆向岸邊駛去。

    翼輕揚俏立船頭,澎湃的濤聲擊打在船舷上濺起一朵朵晶瑩的浪花,弄濕了她的衣衫。遠處的天空黑黢黢,微弱的星光下遙遠的海岸線巖壁峭立,宛若隱伏在黑暗中的龐然怪獸,偶露猙獰眺望海中。

    “如果你不愿意,就不必去。我們另想辦法。”楚天操縱舵槳,打破靜默。

    “我愿意的。”翼輕揚遠望那頭的海岸線怔怔出神。

    楚天點點頭,揚手拋出纜繩,精準地纏繞住海邊一塊突兀的礁石,靈覺舒展卻并未發現岸上有何動靜。

    但他心知翼天翔必然早已到了,此刻應是隱身在暗處往這里窺覷,以防禹余天設下陷阱趁機圍捕。

    “走吧。”楚天輕摟翼輕揚柔若無骨的纖腰,察覺到她嬌軀一顫,卻抬起胳膊輕輕環住了自己的。兩人縱身御風掠過暗礁密布的海灘,飄落在一座陡峭的懸崖上。

    楚天放開翼輕揚,目光尋索便見不遠處有一堆尚未點燃的篝火,曉得是翼天翔預先設置的信號。他彈指一點,“呼”地聲篝火燃了起來,在黑夜里散發出醒目而凄艷的光芒。

    翼輕揚的芳心不由自主地加速,屏息凝神打量著伸手不見五指的四周。

    須臾之后,就看到洞寒山步履遲滯,遠遠從山崖另一頭走近。

    翼輕揚花容微變,低問道:“怎么不見我爹爹?”

    楚天也自奇怪,揚聲問道:“洞寒山,翼天翔在哪里?”

    洞寒山抬起頭望向楚天和翼輕揚,冷冷道:“他不來了。”

    翼輕揚心一沉道:“為什么?”

    洞寒山重重地哼了聲,道:“我怎么曉得?不過他讓我轉告楚天: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否則,他必不饒你。”

    楚天劍眉一揚火往上撞,但見翼輕揚望向自己的目光中透著哀求之色,爽然若失又楚楚可憐的模樣,終究強忍住,對洞寒山沒好氣道:“小船就在崖下,向東約莫十里,令尊就在大船上等候。”

    洞寒山像是沒聽見,目光望著翼輕揚,試探道:“翼師妹,你可要隨我回去?”

    翼輕揚的視線投向楚天,又垂下頭堅定道:“不要。”

    洞寒山恨恨瞪視楚天,說道:“姓楚的,我接連兩次敗給你,無話可說。山高水長,他日定當再行討教!”

    楚天蔑然一笑,將翼輕揚拉到自己身后不再理會洞寒山。以他的性情,是真想將這大言不慚狂妄自大又死不悔改的家伙一腳踹進海里。不過總算瞧在洞天機和洞上原的面子上,不再為難他。

    洞寒山望著楚天和翼輕揚立在一處,姿容絕世珠聯璧合猶如仙侶,他的心底不啻打翻了五味瓶,暗自一咬牙轉身躍下懸崖,解開纜繩倏然去遠。

    楚天陪著翼輕揚又在懸崖上等了三個時辰,直至天色大亮翼天翔始終沒有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