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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風雪(上)

    楚天一愣,視線模糊地看到一張清秀絕俗的俏臉,然后是一顆溫熱的淚珠滴落在了自己的臉上。

    “楚天……”翼輕揚的左手緊緊摟抱著他,右手按住背心大椎穴,將自己體內的真氣毫不吝惜地注入進去,芳心里又是酸楚又是甜蜜。

    她不愿在他的面前哭泣,然而櫻唇剛剛想展露一抹笑顏,眸中的淚水卻又再次滾落,朦朧了她的視線。

    楚天嘴唇動了動也是想說什么,到臨了竟是油然一笑道:“你哭起來實在很難看。”

    翼輕揚沒想到他此刻還有心思跟自己開玩笑,又羞又嗔到底還是忍不住“噗哧”輕笑。那絕美的玉容如含著露水開放的曇花,在黑夜里盛綻出霎那的光芒。

    楚天卻沒閑著,凝神催動云麓靈氣汩汩綿綿注入體內。想這云麓靈氣較之有形的泉水更為精煉醇厚,須臾的工夫便令他傷痛大減經脈平復。

    那邊峨無羈很是羨慕地瞅著楚天,再想想自家的事又不免大為泄氣。

    人比人氣死人,還是不要比算了!

    正自胡思亂想的時候,忽覺肩膀傷處一涼,卻是文靜冰涼柔滑的手在替他敷藥。

    一霎那里,峨無羈精神煥發仿佛傷勢全好了,卻于心眼里盼望著身上的傷口最好能再多點兒,好讓文靜手在身上多停留上一會兒。

    這時候覺眠大師親率一眾龍華禪寺的高僧擺開一百零八羅漢大陣前來接應。兩方人馬將打一處兵合一家,殺開血路撤退回營中。

    但見龍華禪寺的“覺岸無邊陣”早已開啟,圣潔恢宏的金色佛光掩映夜空,正與鋪天蓋地沖殺而至的敵軍激烈攻殺。

    眾人入得陣內盡皆大松口氣,再一看除去一眾僧侶包括楚天在內,活著回來的僅剩下十三人,心下無不慘然。

    而且就是這碩果僅存的十三人中,僵尸老媽、南夢柯、峨無羈、峨日照俱都傷痕累累九死一生;影翩躚經過方才一番惡戰,亦是傷勢加重不住咳血。冷月禪、諸無常等人也都氣喘如牛頭冒濃霧,幾乎連站穩都難。

    至于陣中景象更是慘不忍睹,處處可見死者的尸首橫七豎八躺在地上,傷者痛苦的呻吟聲此起彼伏不絕于耳,空氣里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禹余天、天意門、碧洞宗和海空閣的大營先后失陷,如今所有人都退守到了覺岸無邊陣中,做最后的殊死抵抗。

    楚天等人被安排在營地中一座臨時搭建的大帳蓬里歇息療傷,幾位龍華禪寺的僧人正忙前奔后在為傷者敷藥接骨,清洗包扎,滿耳聽到的都是咳嗽和咒罵聲,場面混亂不堪。

    楚天取出云麓圣泉分與眾人,大伙兒均知這是來自天界的稀世奇珍,各自服食后尋找空地盤坐坐下,抓緊工夫療傷運功,多恢復一分便好過一分。

    然而時間卻變得格外漫長,四面八方沸騰的打斗喊殺聲,還有死者發出的最后的絕望吶喊聲,不斷鉆進眾人的耳朵里,時刻提醒著大帳里的每一個人,危險距離這里越來越近。

    忽然帳外響起一名海空閣女弟子的驚呼聲道:“好大的雪!”

    冷月禪、南夢柯等人的面色劇變,影翩躚一聲不響飛身而起,飄落在大帳外。

    遼闊的夜空中紛紛灑灑飄起了鵝毛大雪,在呼吼的朔風吹刮下漫天飛舞,頃刻間蒼山負雪銀裝素裹。

    “砰!”南夢柯坐在大帳里未動,卻狠狠一拳砸落,在地上捶出一個大坑。

    峨無羈察覺到帳中的氣氛壓抑,疑惑地低問楚天道:“下雪又怎么了?”

    楚天苦笑了聲,回答道:“再有一個時辰天就會亮,到那時所有惡鬼都不得不退回地底又或陰暗無光的洞穴中。即使鬼尊、鬼王一級的高手,修為亦會受到影響,戰力大幅削弱。但這場雪,卻來得太不是時候了。”

    峨無羈明白過來,心里一沉,恨恨咕噥道:“賊老天,這時卻來湊熱鬧!”

    楚天沒有說話,現在就看幽鰲山能否說動林隱雪引魔教大軍來援。但為何天快亮了,幽鰲山依舊沒有一點消息傳回?

    “下雪了——”林隱雪靜立在山岡之上,遙望劍光沖天殺聲動地的山谷方向,身后的密林里是枕戈待旦的魔教大軍。

    她緩緩伸出手,一片片晶瑩潔白的雪花輕輕落入掌心,又慢慢融化成水。

    “看來我們還要在這兒多等一會兒,但愿他們能夠堅持到天重新放晴的那一刻。”

    幽鰲山站在林隱雪的身邊,抬頭仰望愈下愈猛的大雪,強忍著怒火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就是你希望的么?”

    林隱雪漠然道:“何時旭日東升鬼軍退去,我就何時出兵助你掃蕩倪天高的叛軍。我會遵守承諾。你與其對我發怒,還不如向老天祈禱這大雪盡快停歇。”

    幽鰲山的雙拳“啪啪”作響,徐徐說道:“我無力教這大雪停下,卻能夠 卻能夠決定自己該怎么做!”

    他御風而起,向著山谷方向義無反顧地飛去,更不回頭再看林隱雪一眼。

    林隱雪不為所動,目送幽鰲山的背影,臉上緩緩露出一抹復雜難明的神色,低低道:“執迷不悟的傻瓜,人生在世又有誰真正能夠決定自己的命運?我就是最好的明證——老天爺想怎么玩,你我永遠都猜不透。”

    幽鰲山已聽不到林隱雪的低語,他逆風飛翔全速奔向山谷,心里想著不知楚天、珞珈、峨無羈他們怎樣了?看到自己不帶一兵一卒獨身而歸,是否會失望會埋怨?

    他沒有想到,恢復記憶后的林隱雪變得如此陌生。或許,這才正常——她只是恢復了自我,回歸了從前的生活,卻又能令他明顯感覺到更多了一份刻骨銘心的怨恨和冷漠!

    前方,密密麻麻的大軍正在圍攻山谷,仿佛飄的雪也被渲染得一片彤紅。

    幽鰲山施展閃遁之術撕裂虛空,避開成千上萬的敵軍,從東南方向進入到山谷里。

    “唿——”他的身形甫一從虛空中閃現而出,七八個惡鬼便張牙舞爪撲了上來。

    幽鰲山的臉龐古井無波,反手掣出魔劍幽海,如雷霆霹靂光芒一閃,眾惡鬼支離破碎渙散無蹤。

    幽鰲山身勢不停仗劍前沖,目光所及便看見珞珈與兩位北冥元老斗得正急。

    幽鰲山一眼就認出這二老,卻是來自離世家的離宣和出身冷世家的冷月如。

    很小的時候,他曾經牽著幽杞人的手,隨著爹爹一同前往冷世家拜年。冷月如將他們兄弟兩人抱坐在腿上,笑吟吟地分發壓歲紅包。

    人總是容易淡忘,容易背叛自己的記憶。似乎唯有如此,才能寬恕自己所犯的那些錯誤,從而可以心安理得地繼續犯錯。

    但對幽鰲山而言,那一幕的溫馨他永遠都記得。然而今夜重會冷月如,他得到的將不再是裝滿壓歲錢的大紅包,而是冰冷的劍鋒。

    “鏗!”幽海魔劍霍然劈落,似也在這同時斬斷了那么一縷對往昔的追憶。

    “鰲山?”冷月如側身揮劍招架,左手從袖口中陡然拍出擊向對方胸膛。

    沙場相逢生死殊途,他和她都深深明白這點。既然撞上了,就沒有舊情,也無需留手,全力以赴不存僥幸,那便是對彼此最高的敬重。

    “砰!”雙掌交擊,兩人各自飛退丈許,重新擺開門戶,猛看到北方的夜空里有一朵煙花綻開。

    冷月如望著煙花怔了怔,視線又轉向幽鰲山道:“那時我就看出來了,你比杞人更有天賦,但他比你更狠更能忍。所以,你什么也爭不過他……”說著話與離宣匯合,齊齊退入大雪深處。

    幽鰲山沒有追擊,默然注視對面的敵人結陣后退,與己方脫離接觸。

    “是我大哥又或幽杞人來了。”珞珈從容不迫地拂袖抖落衣衫上的雪花,凝視茫茫夜雪說道:“林隱雪拒絕出手?”

    “她要等到天晴,趁著惡鬼大軍撤回地下的一刻才會出兵。”幽鰲山回答說,心里邊感到一陣淡淡的悵意——那個自己陪伴了六年,溫柔善良的林隱雪終究是消失了,今夜所見的只是一位手握重權執掌神陸沉浮的魔教教主。

    “意料之中。”珞珈滿不在乎地微笑,說道:“但如果她想要得太多,那么結果很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有酒么?我的喝完了。”這時候莫靖軒疲憊地走了過來,左腰上有道觸目驚心的劍傷,每邁一步都疼得要倒抽口冷氣。

    幽鰲山從袖口里掏出一只小酒壇拋給他,說道:“最后一口留給我。”

    莫靖軒拍開封泥,貪婪地喝了一大口,說道:“我很期待接下來倪天高會怎么做?”

    珞珈道:“他會趁著這場雪將我們所有人埋葬在這座山谷中,然后靜待林隱雪。”

    “他們來了。”忽然,幽鰲山低聲說道,眸中涌現驚詫與憤怒之色。

    莫靖軒凝目望去,一排排神情木然鴉雀無聲的北冥神府高手從肆虐的大雪中走出,朝著覺岸無邊陣緩緩迫近。

    他握著酒壇的手一下定格住,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一張張熟稔的面龐,其中赫然包括峨無羈的父親,峨世家家老峨山秋。

    幽鰲山伸手拿過酒壇,仰頭一口飲盡,隨手拋落在雪地里,長出一口酒氣道:“聽到冷月如對我們兄弟兩人的評語了么?其實她說錯了,更狠更能忍的那個人應該是我——”抬手拔出插在雪地里魔劍幽海,雙目燃動懾人戰意,朝著對面壓來的傀儡大軍沖了上去。

    他的視線穿越過蒼茫黑夜萬千飄雪,在虛空中迎面交織上一雙亦自激射而來的幽冷目光,迸撞出驚心動魄的火花。

    幽杞人,終于現身。

    這一次,他帶來兩千三百余名被徹底控制神智,不知畏懼與傷痛為何物的傀儡。在距離天亮還有半個時辰的時候,他們被幽杞人投入到戰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