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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2章 風雪(下)

    正道五大派的弟子和由倪珞珈帶來的北冥神府援軍苦戰大半夜,早已傷亡過半人困馬乏。而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更是澆滅了許多人心底里最后的希望。

    覺岸無邊陣一點一點地往里收縮,已經無法再繼續給龍華禪寺的營地提供有力的庇護與支持。

    雙方的大軍犬牙交錯,處處肢體橫飛人頭斷落,宛若修羅地獄。

    幽鰲山神情冰冷,幽海魔劍所過之處一具具尸體倒落,在身后留下一條血路。

    珞珈和莫靖軒分別護持著他的兩翼,三個人橫沖直撞不覺已殺入敵陣百多丈。

    幽杞人佇立在山谷西側的峭壁上,俯瞰腳下血浪翻滾,自己的親兄弟正一步步向著這里迫近。

    他知道,幽鰲山是沖著自己來的!

    “截住珞珈和莫靖軒。”他的聲音絲毫不含情感,對身后的麾下吩咐道。

    兩名鬼帝應聲而出,飛身躍下峭壁迎上了珞珈與莫靖軒。

    幽鰲山口中發出一聲雄勁有力的長嘯,身劍合一沖天而起鋒芒直指幽杞人。

    站在幽杞人身后的寂世家元老寂宮豫身形微動便要上前接戰。

    “別動,”幽杞人的視線追逐著幽鰲山的身影,悠悠道:“他是算定了我會接招,才敢孤軍深入殺了過來。我這個做弟弟的,又豈能令大哥失望?”

    話音未落,幽鰲山的身形在五丈外的云空中凝定,目視幽杞人一言不發地猛然揮斬幽海魔劍。

    “唰!”一道劍芒凌空飆射,劃過幽杞人身前的地面,一大片山巖被生生削下,墜落向幽深的山谷中。

    幽杞人紋絲不動,看了眼腳下被劍芒切得平滑如鏡的峭壁,冷冷道:“劃地絕交,早過時了,你還在玩這種把戲?”

    幽鰲山沉聲問道:“倪天高在哪里?”

    幽杞人悠悠道:“他已經來了,只是你看不見他而已。”

    幽鰲山哼了聲沒說話,幽杞人抬眼眺望夜空,接著道:“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便是倪公手筆。”

    幽鰲山心頭一凜,他一直覺得這場大雪來得古怪,沒想到真就是倪天高以逆天神通呼風喚雨,令得整座山谷一夜白頭。

    需知世間萬象皆含自然之理,譬如眼前這鋪天蓋地的大雪,便是天上的云絮驟遇冷風形成冰晶飄落而下。

    倪天高亦無須擁有呵氣成云揮汗如雨的手段,卻可以將絕強的陰煞之氣迫入云霄,令高空溫度急降,從而飄下大雪遮蔽天光。

    如此一來即使堅持到天亮,惡鬼大軍亦不必忌憚陽光照射退回地下,而魔教的援軍也勢必會將繼續按兵不動,坐看倪天高夷平山谷。

    念及與此幽鰲山眸中精光爆綻,幽海魔劍如長江奔涌大河絕地,雄渾無鑄的劍瀾攪動飄飄白雪,如一道天瀑飛流直壓幽杞人。

    “叮!”幽杞人掣出魔劍“慎獨”,仿似銀梭穿空向上斜挑,點擊在幽海魔劍之上。

    幽鰲山低咦一聲,察覺到慎獨魔劍涌來的氣勁陰柔稠密連綿不絕,功力之深竟不在自己之下,分明已臻至守一境界!

    幽鰲山沉肘推劍,幽海如風行水上順著幽杞人的魔劍往下疾切直朝五指削去。

    幽杞人右腕輕抖,慎獨魔劍鏑鳴飛轉絞得幽海向側旁偏斜,將幽鰲山的后招攻勢化于無形。緊接著他右腳憑空虛踏,出左掌攻向幽鰲山小腹。

    曾幾何時他們兩人攜手并肩,引動金門瀑水共抗離傷秋,卻不料僅僅月余便兄弟操戈兵戎相見,甚至連一聲起碼的問候也不再有!

    當熱血結成了冰,當心頭封凍了霜,舊日親情終究淹沒在你死我活的血雨腥風中。

    另一邊,珞珈和莫靖軒卻在兩大鬼帝的聯袂催壓下情勢不妙,岌岌可危。

    莫靖軒的修為本就稍遜于鬼帝,兼之血戰半宿多處負傷,二十余個回合后便全面落入下風,虧得珞珈在旁護持,接下對方一大半的攻勢,才堪堪不至落敗。

    眼看幽鰲山和幽杞人在峭壁之上斗得難分難解,一時半刻無法取勝,更不能分神援手,莫靖軒驟下決斷抽身飛退口中低喝道:“咄!”

    他的頭頂應聲爆開一團紫焰,元神凝鑄揚手招過魔劍別離,劍鋒霞光萬丈直刺人眼,磅礴劍氣鼓嘯如雷聲動八方,左手一掐劍訣祭起“紫氣東來訣”。

    “不好!”兩大鬼帝齊齊色變,不約而同掣動魔兵全力撲襲莫靖軒,要搶在他御劍術氣勢圓滿前將其擊殺。

    莫靖軒神容冷靜,靈臺緊鎖對手氣機,身形忽地融入熾烈的劍華中消失不見。

    霎那間漫天的劍華幻化作一片排山倒海的紫潮,氣沖斗牛豪情天縱,令這虛空中的所有都失去顏色,在驚懼里戰栗。 戰栗。

    “轟——”光瀾激撞劍氣嘶吼,兩大鬼帝飛跌而出,手中魔兵黯淡無光,身形一陣扭曲閃爍,從體內飆射出一道道流光,雄厚的精氣不住外泄。

    莫靖軒的元神“哧哧”燃燒,迅速轉淡縮小,一如斷線的風箏越過肉身激飛而出。

    “該死!”珞珈面露殺機眉宇凝霜,左手虛引莫靖軒元神歸位,右手纖指連彈激射出兩支發簪,幾是將全身功力凝聚于這憤怒一擊中,閃電驚鴻刺破激蕩的光瀾,直透兩大鬼帝的眉心。

    兩大鬼帝厲聲低吼,眉心“啵啵”爆裂,轉瞬間被絢爛的金紅色神光吞噬。

    珞珈俏臉蒼白緊抿的唇角汩汩流下一縷鮮血,她勉力飛袖攬住莫靖軒的肉軀,左掌在他背心運勁一拍,助其元神納入體內。

    莫靖軒身軀巨震,“哇”地吐出一大蓬瘀血,氣若游絲地抬臉望向珞珈,微微一笑道:“這樣很好,能死在你的懷中,我此生無憾……”

    “吞下!”珞珈取出一顆丹藥塞進莫靖軒滿是血污的口中,右掌不住催動體內所剩無幾的魔氣注入他的體內。

    莫靖軒的眼里流露出一抹難以言喻的溫柔,喘息道:“不要浪費,快幫鰲山——”

    他的話尚未說完,又是一口熱血噴出,昏死了過去。

    就在這時上空厲嘯連聲,寂宮豫甩動一條兩丈七尺長的“咒神索”飛撲而下。

    珞珈冷冷一笑,將莫靖軒交到左臂,右手亮出魔簫,凝念燃動真元。

    突聽遠處響起兩聲嘯音,一內斂沉渾,一飄逸悠揚,首陽真人與巽揚劍雙劍齊飛破開重重敵陣,如兩支利箭穿透虛空御風而來!

    “鏗!”首陽真人縱劍硬撼寂宮豫,劍鋒飛挑咒神索翩若驚鴻彈飛開去。

    巽揚劍飄身擋在珞珈身前,呵呵一笑道:“幸好,我們來得不算太晚!”袖風一卷罡風如暴雨傾盆迸射出去,“噗噗”連響周遭十數個惡鬼化為飛煙!

    珞珈望著巽揚劍的背影,櫻唇逸出一絲笑意,于這血肉橫飛的殺戮場上心中莫名地牽系起楚天。

    而此時此刻的楚天,正在山谷大帳中心無旁騖地煉化云麓靈氣恢復功力。

    數十丈外已能聽到惡鬼的呼號,激烈的打斗聲正不停向這里逼近。

    海空閣的幾位長老、龍華禪寺的數位高僧,還有影翩躚、冷月禪、翼輕揚等負傷較輕的人,早已出帳接戰。

    這時覺眠大師手拄“慧日法杖”走進帳中,他的袈裟上盡是斑駁血跡,頭頂水氣騰騰,神情卻沉靜慈和依舊。

    “大師!”楚天睜開眼,向覺眠大師頷首招呼。

    “楚小施主,請你和帳中的諸位施主都稍作準備。還有一刻即要天明,我們要突圍出谷往東南方向撤走,希望能與趕來的同道援軍及早匯合。”

    覺眠大師的語速不急不迫,說道:“屆時老衲會率領敝寺僧眾布下諸天羅漢法陣,掩護諸位撤離,你我就在此暫作一別。”

    楚天吃了驚,知道覺眠大師自請斷后,等于是做好犧牲包括自己在內的眾多龍華禪寺高僧的性命,以換取其他人突圍逃生的一線生機。

    他奮然起身,說道:“大師,在下與你同進共退,絕不先走一步!”

    “善哉,善哉——”覺眠大師單手施佛禮,含笑道:“各有各的因緣際遇,小施主來日方長,卻不必執著于一時的勝負生死。”

    楚天嗓子眼發熱,覺眠大師道:“小施主可知老衲為何會剃度出家遁入空門?”

    楚天怔了怔,道:“想是大師慈悲為懷,有普渡眾生之宏愿。”

    “小施主高看老衲了。”覺眠大師搖頭道:“你我本為凡夫俗子,受諸般心魔誘惑掙扎于紅塵之中,時常迷茫彷徨,甚而犯下惡業。老衲入得佛門,不過是為尋信仰而已。”

    楚天愕然道:“信仰?”

    覺眠大師頷首道:“人終究是要有信仰才好。有了信仰,才能對這天地生出敬畏之心,從而時刻警醒不敢作惡,且愿相信今日之苦乃明日之福,今日之孽乃去日之惡,如此也能活得快樂滿足些。”

    楚天面露深思之色,合十一禮道:“謝大師點化!”

    覺眠大師微微而笑,在這兵兇戰危之際,他說了這多言語,自非無由,只希望他日這少年修為大成,仍能秉持赤子之心,則無論在魔在道,皆為神陸蒼生之福。如此即使今夜自己戰死谷中,也留有余澤在人間。

    思忖間,楚天又問道:“然則如何才能尋到信仰?”

    覺眠大師悠然道:“你要尋它,它便會走;你要信它,它便會來。若這眼下的大雪,小施主是否相信,下一刻它便會戛然停歇,紅日東升晴空萬里?”

    楚天身心一震靈機妙成,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