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筆小說 > 終于等到你 > 第七章
    圓潤纖巧的手指下,紙上的字鐵畫銀鉤:“復方丹參,一日三次,一次三片;速效救心丸……”一行行藥物說明最后,還加了一句曖昧不清的“不要太擔心,會沒事的”。

    還能什么意思?“醫囑。”怕病歷單上醫生的字龍飛鳳舞,她看不清。

    謝芷默想要的答案當然不是這個:“我們已經兩清了,你還記不記得?現在這算什么意思?”

    “身為來接學生的家長,偶遇老師暈倒,見義勇為。”聶子臣牽起絲揶揄的笑,“何況,在你這兒也許兩清了。我這里,并沒有。”

    謝芷默深吸了一口氣,覺得前所未有地疲憊:“我媽媽的事,謝謝你。不過你答應的事……還是希望你能記得。”

    別再干涉她的生活。

    她的臉色不好,即使蓋了薄粉,也能看出青黑的眼圈,微微浮腫。

    他怎么總是會惹得她不高興呢?

    從前他無論做什么,開心或者發脾氣,她永遠在他身邊,笑得可愛又乖巧,以至于他從來不用學會怎么哄她開心。現在卻像是報應,用盡辦法也只能換來她的冷漠和疲憊。

    聶子臣心里升起莫名的焦躁,伸手去攬她入懷,好像只有這樣把她貼在胸口,才能把心里不停揚起的火舌壓回胸腔里。可她只是僵在原地,面無表情,雖不迎合,卻也不抗拒。

    他輕輕地、慢慢地試探:“其實你沒有那么討厭我,對不對?”

    謝芷默支起手臂,努力想離他遠些:“你不要轉移話題……”

    聶子臣皺眉,抱得更用力:“討不討厭?”

    謝芷默掙了幾下掙不開,深呼吸了一下。

    醫院走廊獨有的消毒水味道溶進冬日微寒的空氣,仿佛彼此都站在那段凍結的歲月里。

    他的語調沉沉的,緩慢得像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以前的事,是我不好。我不求一筆勾銷,只求你給我一線生機。”

    謝芷默笑著說:“有什么不好?都是你情我愿,以前我喜歡你是我傻,我傻完了,誰也不怪。”

    指尖卻陷進掌心。

    那些過去又涌上心頭。他說了分開之后杳無音訊,她瘋狂地聯系他,可他卻像是人間蒸發,決絕地斷絕了聯絡。

    現在呢,兜兜轉轉,又輪到了“來去自如”里的“來”?

    聶子臣面對著她單薄卻固執的身軀,沒再跟她爭辯。他脫下自己的外套給她披上,道:“外面冷,你先進去。我明天再來看你。”

    心尖還是微微地一抽。

    明笙出電梯的瞬間,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

    她驚恐得連女神形象都不要了,摘下墨鏡,嘴巴張成一個o型。謝芷默回過神,正瞧見好友提著她的相機包,用見鬼一樣的表情看著她。

    謝芷默立刻推開聶子臣,過去拿她的相機包:“明笙,不是讓你直接把包帶回你那嗎?你怎么過來了……”

    比起她明顯的亂了陣腳,當事人之一的聶子臣要淡定得多,深深看了她一眼,旁若無人地繼續:“如果答案還是否定,我會記得遵守約定。”

    明笙目送他冷然的背影進電梯,回身一個暴栗砸在謝芷默頭頂:“我要是不過來,哪里撞得見你跟野男人在醫院幽會啊?!”

    她嗓門太響,謝芷默連拖帶拽把她拉進茶水間,才語無倫次地解釋。

    結果越解釋越混亂,明笙一口咬定:“我都認出來了!那人就是你之前微博上發的照片里的人!還什么媽媽學生的家長,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你當我三歲?”她氣哼哼地雙手交叉擱在傲人的胸前,“我就說嘛,林大律師美色當前,你怎么就坐懷不亂。原來是外面彩旗飄飄啊?”

    她的話越說越難聽,外面的人都向她們投來了探究的目光。

    謝芷默難堪地把她往外面拽。兩人并肩坐在醫院的長椅上,謝芷默還給她買了一瓶飲料,乖乖把以前的故事都和盤托出。

    明笙聽得臉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綠:“所以你是說,你大學的時候談過一個混混男朋友,由于對方不肯好好找工作,就分手了。結果五年之后人家晉升霸道總裁,重新來找你這只小白兔了?”

    謝芷默總覺得哪里不對,勉強地點點頭。

    明笙嚴肅地執起她的兩只手:“這劇情太玄幻了,他不會是來騙財騙色的吧?”

    謝芷默一口飲料險些嗆死,邊咳邊 邊咳邊搖頭:“你認識顧千月嗎?《》背后財團*oss,我撞見過他們一起吃飯。”

    明笙倒吸一口涼氣:“這何止霸道總裁,這來頭咱們這些小老百姓根本惹不起啊。你確定他當時真的是個混……混么?”

    謝芷默下意識地就想點頭。可轉念一想,卻頓住了。

    她想起兩人第一次遇見的時候,確實是個火拼場面。

    她孤身入藏區拍照,結果撞上偷獵賊,對方手里有槍,而她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法制新聞里總把惡人說得十惡不赦,其實那個藏族大叔頗為淳樸,看她是個沒膽色的,根本沒為難她。只是后來她的相機引起了對方注意,違法分子最警惕的就是相機這類可以取證的物件,當即就讓她交出來。

    由于語言不通,謝芷默一時沒有搞清楚狀況,跟那人拉扯了幾下,對方一怒之下拿槍指著她。正巧這時有人騎著機車路過,上來就往那偷獵賊身上撞。

    謝芷默哪里見過這種場景,雖然對方是個罪犯,但萬一撞死了……她不敢設想。

    后來再去回想,她被槍口指著的時候,是真的以為自己就要交代在無人相識的異鄉,嚇得大腦都停轉了。聶子臣出現的那一瞬間,像一道命數里的光,降臨她的生命。

    明笙聽得呼吸都屏住了:“這初遇夠激情啊,從《霸道總裁愛上我》一下跳到香港警匪片了呢……”她推推謝芷默的胳膊,“然后呢?”

    謝芷默聳聳肩,輕描淡寫道:“然后不是所有開頭,都有結局啊。”

    明笙掃興地嘆氣。

    ※※※

    她沒有告訴她的是,那之后,等到呆若木雞的她回過神來,那兩人已經纏斗在一起了。偷獵賊并沒有被撞到,一個穿著腰襟肥大的灰色藏袍,一個一身在雪原上凌厲刺眼的黑色大衣,誰也占不了上風。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藏民閃避的時候□□脫手了,兩個人在無人的道路上扭打,都是赤手空拳。

    謝芷默看他們一人一拳打得難解難分,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撿起□□就往偷獵賊身上指。但人家打得專心呢,根本沒注意她這個小姑娘,半點威懾性都沒有。

    她慌不擇路,居然往樹林子里放了一槍。

    “嘭”地一聲巨響,鳥獸驚飛。

    兩人頓時安靜了。謝芷默重新把槍口指向偷獵賊:“你不要動!再動我就開槍了!”也不管對方是否聽得懂漢語,直接拉著素昧平生的聶子臣上機車,大喝,“我會把槍扔在下一個路碑那里的!你不要追過來,追過來我就開槍了!”

    聶子臣載著她一路風馳電掣,過路碑的時候,謝芷默像扔個燙手山芋一樣把槍拋出去,引得前座的人大笑出聲。

    謝芷默忿忿瞪他一眼。他像是后背長眼睛一樣,笑道:“小朋友,膽子這么小,怎么敢開槍的?”

    謝芷默自己都不能置信,她對槍的唯一接觸也就是軍訓時候學過的基本操作,在打靶場打過幾次靶子,成績為0環。可見人被逼急了真是能突破極限的。

    不過她不愿意示弱,惡狠狠地反唇相譏:“你膽子大,剛才要是撞死了他,你可是要坐牢的!”

    “是,你遵紀守法,剛才是誰持有非法槍械,還開槍了的?”

    兩個人拌了一路嘴,下車的時候互瞪了兩眼,居然一起笑出了聲。

    她那時才瞧清楚,面前這個人笑起來真是好看,那樣英挺矜傲的臉上,長了雙邪氣凜然的眼睛,盛滿了灼目的光彩,像永不泯滅的億萬辰星。連綿的雪山在他身后,陽光反射刺眼得幾乎致盲,可卻不及他的笑眸璀璨。

    謝芷默呆了一瞬,笑著伸出手:“我叫謝芷默,明年就要畢業了,預備役旅行攝影師。”

    聶子臣摘下皮革手套,笑容不改:“聶子臣。沒你這么多頭銜,是個無業游民。”

    謝芷默錯愕地看著他。他這樣意氣風發的人,怎么會是那種碌碌無為混日子的呢?

    可她還是跟他成了朋友,然后從朋友,一步步淪陷,變成世上最愛他的人,甚至瞞著家里偷出戶口簿,也想嫁給他。

    所有的閨蜜朋友都覺得她是瘋了。

    可是生命最勇敢的一程,是你為我鍍上榮光,此后為你做所有勇敢的事,都不足掛齒了。

    而這故事,注定只能她一個人珍藏。因為二十一歲的聶子臣那么好,好到全天下都不喜歡他,全天下都笑她傻,她還是舍不得說他一句壞話。

    哪怕現在已經無以為繼,記憶依然發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