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筆小說 > 終于等到你 > 第八章
    入夜,聶子臣躺上床,習慣性地打開手機,帶著一枚銀戒的手指擺弄著那個完璧歸趙的藍色禮物盒。

    屏幕上是一個未關注人的微博,一刷新,果然更新了一條。配圖是一幅攝影,山峰從中間開出一條窄縫,女孩站在谷底,向上望,巨大的陰暗籠罩整個畫面,藍天僅存一線。

    那是石灰巖地區時常會出現的地貌,被稱作“一線天”。

    博主語焉不詳地問:“在命懸一線時遇見的人,值不值得給一線生機呢?”

    底下評論胡亂猜測,也有人深有感觸地回答。聶子臣翻了十幾頁評論,把每一個肯定的答復都按了個贊。偶爾翻到一些無論她發什么微博都例行謾罵的人,指責她剽竊,她卻從來都不澄清。他的眉頭蹙得幾乎擰在一塊兒。

    這樣忽喜忽憂了許久,他退出來,重新看了眼她的主頁,垂眸一笑。

    粉絲數是1019172。

    他從來都不是一百萬分之一。

    怎么忍心,只做你的一百萬分之一。

    ※※※

    謝芷默刷著刷著最新一條微博下的評論,心想:順其自然吧,倘若彼此命里真的有一線生機,誰也扼殺不了。

    現實世界里有更多瑣碎事情需要她操心,譬如《》的新項目,譬如媽媽的病,再譬如……她的科目二小路考。

    科目二不像科目一,連猜帶蒙也能過。她膽子小,至今踩油門之前還需要深呼吸,讓她行云流水地完成一系列動作簡直天方夜譚。于是這兩天她加班加點,借了明笙的車在她家小區挪來挪去,保安小哥大概覺得小區里進了個神經病。

    謝芷默好不容易小有所成,結果去駕校在教練的威壓下,又開始頻頻出錯,被劈頭蓋臉一頓罵。她自嘲嘆氣,連學個車都這么艱難。

    謝芷默從練車場地出來,比預計時間多花了半小時。快要趕不上去給謝母送飯了,她一邊看著腕表一邊小跑起來。

    偏偏有人擋住了她的去路:“趕時間?”

    謝芷默一抬頭,居然是聶子臣。她扭頭看了眼停車位里他的座駕,了然他是專程在這里等她,淡淡嗯了聲。

    聶子臣很自然地對她說:“上車吧。”

    謝芷默蹙眉:“你來干什么?”

    “領我的答案。”他坦然得很,“我知道你要去醫院看你媽。你寧愿出去等地鐵,也不肯走捷徑么?”

    謝芷默沒理會,繼續往前走。

    他低笑:“我總會等著的,不差這一次。”

    她驀地頓住。

    ※※※

    謝芷默坐上副駕駛,醞釀著跟他說清楚的話。旁邊的人按亮手機看了一眼時間,立刻啟程。

    謝芷默的注意力卻完全被引過去了,不由自主地拿起他擱在儀表臺上的手機,按亮屏幕。鎖定界面的壁紙是一張他自己的照片,常人看上去平凡無奇,也許只當他自戀,可是她是知道的——那是她錯手發上微博的那一張。

    她有種做賊被抓當場的感覺:“你看到了?”

    “看到什么?”聶子臣的車速很快,仿佛專心關注路況,“看到你曾經趁我不注意,偷拍我?”

    謝芷默的關注點全在她的烏龍事件上,完全沒有想到,這張照片在誕生的時候,確實是偷拍的。那時他們還剛剛相識,她舉著相機假裝拍風景,其實卻悄然讓他入鏡。

    當面被拆穿,謝芷默的面子有點擱不住:“也不算偷拍吧,我光明正大舉著相機在你面前,你要是沒有察覺,也不怪我。”

    聶子臣牽起半邊嘴角一笑,單手拿過她手里的手機,幾下點出相冊里的一張照片給她看。

    和她那張精心構圖、像素清晰的照片完全不同,這張照片很明顯是偷拍——女孩的長發散亂在空中,在和當地藏民交談,只露出一個模糊的側臉,但依稀能看出屬于年輕女孩子的神采奕奕。

    謝芷默臉色難看。所有年紀的女孩子見到自己的丑照都會不高興,更不用說這張來歷不明的照片五年來還一直躺在聶子臣的手機里。

    聶子臣在后視鏡里欣賞了會她敢怒不敢言的臉,故作輕松:“你看,也不只有你會偷拍,有什么好害羞的?”

    謝芷默:“這是什么時候拍的?”

    “藏區跟你快分開的時候。”他的聲音很愉悅,仿佛在和一個多年來的好友對話一樣自然,“當時你對我來說,也就是個路上遇到的姑娘,一起玩了幾天,旅行結束橋歸橋路歸路,也許以后一輩子都不會再相見了。怎么,不準我舍不得?”

    被他這么一說,謝芷默反而無話可說了。

& r />     是啊,當時兩個人結伴同游,在最后分別前都沒有交換聯絡方式。如果不是最后她臨時跳下車,他們這輩子,也許就只是應了徐志摩的那首《偶然》。

    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當初的她要是能夠明悟,就不會糾纏到如今,或許彼此都還是記憶里最好的樣子吧。

    “怎么了?”

    謝芷默淡淡地笑:“沒什么。我只是沒想到,我們兩個還能一起話當年。”

    這回是聶子臣沉默了,后視鏡里的眼神沉黯。

    沒過多久,醫院也到了,謝芷默還是沒有醞釀出該說的話。

    聶子臣從車里拎出一籃水果一捧鮮花,陪著謝芷默上樓,進病房時謝母是醒著的,顯然對女兒旁邊出現的人頗感詫異:“悠悠爸爸?”

    兩人對事實真相都心知肚明,奈何不好在謝母面前拆穿。

    聶子臣臉色也有幾分尷尬:“您叫我子臣就行了。”

    寒暄幾句之后,聶子臣去幫謝母領飯,謝芷默百無聊賴地擺弄那束百合花。病房里只剩下母女兩個,謝母牽過女兒的手,狐疑地說:“悠悠爸爸為什么來?”

    雖然知曉真相,聽到這個稱呼依舊刺耳。謝芷默打馬虎眼:“人家親眼見您暈倒,心腸熱,就來探望您唄。”

    “那為什么跟你一起來?”謝母是個不好糊弄的,顯然已經有點生氣,“你不要以為媽媽老了,什么都不知道!人家是有家室的人,你啊,不要干傻事。”

    看謝母這嚴峻的神情,敢情是拿她當破壞人家家庭的小三了。

    謝芷默哭笑不得:“放心吧媽,我們兩個關系單純著呢,您想哪里去了……”

    “我看你們苗頭就是不對勁……”

    “媽!”

    幸好聶子臣及時出現,暫時終結了這啼笑皆非的對話。

    偏偏聶子臣水果也送了病人也看了,就是杵在病房里不走。謝母一頓午飯吃得千滋百味,一會兒看看謝芷默,一會兒看看他,氣氛說不出的詭異。

    謝芷默坐不住了,從聶子臣送來的果籃里挑了一個蘋果就開始切,有一句沒一句地陪她聊天:“醫院供應的午飯多難吃啊,以后還是我讓夏阿姨在家里做了帶過來,保證了營養才好得快。”

    謝母堅持不松口:“哪那么麻煩,反正要吃清淡的還要吃流質,醫院的也挺好。”

    謝芷默拿她沒辦法,哪知聶子臣突然開口:“我公司離這里挺近的,芷默工作忙的話,以后我幫忙送過來也挺方便。”

    謝芷默一刀沒控好,指尖瞬間劃了個口子。

    聶子臣連忙奪過她手里的刀,蹙眉盯著她指尖滲出的血珠子:“要不要緊?”

    謝母的臉色青一陣紅一陣,就差往外趕人了。

    謝芷默顧不上解釋,抽了張紙巾壓住就往病房外跑,聶子臣見狀也跟了出去。一出去迎接他的就是謝芷默劈頭蓋臉的質問:“你這是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我媽面前是個有婦之夫?你這么故意獻殷勤,我媽還以為我插足人家家庭,想給人家當后媽了!”

    聶子臣反而笑了:“這不簡單,我這就進去跟你媽解釋清楚,追她女兒的不是什么有婦之夫,也不舍得讓她寶貝女兒當后媽。親媽的位置還空著呢,你想不想要?”

    謝芷默啞口無言,一攥拳頭,指尖瞬間痛得鉆心刺骨。

    聶子臣笑著揭開她的紙巾,含進嘴里輕輕吮了兩下:“怎么能拿紙巾壓,水果刀不干凈,要不要去打個破傷風針?”

    “哪有那么嚴重!”謝芷默指尖酥酥`癢癢的,有氣也發不出來,連忙把手抽回來,“……你也太得寸進尺了,我什么時候讓你過來了?”

    “我要的東西遠著呢,不得寸進尺、得尺進丈,怎么夠得到?”

    他一本正經地涎皮賴臉,神情冷淡目光卻曖昧,讓人無處辯駁。

    謝芷默懶得跟他斗嘴:“總之別再在我媽面前晃悠。”

    她的威脅總是很疲軟,連一句狠話都不會扔。這樣的她,總是讓人忍不住逗弄一下。

    “好啊,要你就夠了。”他俯身迅速地在她額頭親了一下,得逞了才聽她的話走人,雙手插兜里向后倒退,淺淺的笑意被拉得悠長。

    她有一瞬的失神。

    等到他的身影都已經消失不見了,謝芷默才想起來自己的初衷。手指嘶啦啦地疼,又滲出了血,她想也沒想就舔掉了血珠,液體腥甜,還帶著淡淡鐵銹味和另一個人的氣息。舔完才愣住了,苦澀地笑——謝芷默,你只不過嘗到一點點甜頭,就忘了當初是怎么頭破血流的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