鉛筆小說 > 終于等到你 > 第十二章
    小柔她們吃完了蛋糕,注意力又放回了唱歌上,一直操控著點歌機的小周揚著一個話筒,沖著謝芷默的方向喊:“默大,這首是你點的吧?”

    屏幕上是楊千嬅的一首老歌,《再見二丁目》。

    謝芷默只好暫時放棄了她的耳環,去接話筒。

    她自小耳濡目染學樂理,老歌的曲調又最動人,唱腔帶著情緒,輕柔韻致的聲線,綿軟標準的粵語發音,林夕的詞句在她的歌聲里更顯得纏綿。

    “原來我非不快樂,只我一人未發覺。如能忘掉渴望,歲月長,衣裳薄。無論于什么角落,不假設你或會在旁……”

    聶子臣聽得出神。

    或許他不出現,她終有一日也會發現,歲月長,衣裳薄,沒有他的日子也非不快樂。

    可是怎么辦,他想參與她的下半生。

    手機突然振動。聶子臣看了一眼屏幕,出門去接聽。

    謝芷默唱著唱著,余光瞥見他拿著手機推門出去,唱錯了半句詞,才重新找回了調。

    走廊上,聶子臣背靠身后隱隱約約的伴奏聲,接起電話。

    一接通故作冷酷的稚音就傳了過來,語氣不無得意:“子臣哥哥,聽說你往我那里要了人,去給她送蛋糕了!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哦!”

    聶子臣聲音不帶情緒:“小家伙,我們的賬還沒有開始算。”

    “啊?”在電話那頭努了努嘴,一臉忿恨,“你敢說你現在不開心嗎!你居然還要跟我算賬!我以后不管你了,你去娶二叔家那頭母老虎吧!”

    “行了,以后不要擅作主張了,乖。”

    還在張牙舞爪,一副“你不滿意嗎你居然不滿意你明明滿意還不承認”的樣子。

    聶子臣轉身透過包間的玻璃門看那個正低頭淺唱的人,漸漸彎起嘴角:“是,我很滿意。”

    掛了電話,他沒有進包間,而是去洗手間清洗那個沾了奶油的耳環。

    再回去時,一首歌已經唱完了,謝芷默又被灌了幾杯紅酒,連脖子都有些微微泛紅。飯局上喝的后勁也上來了,她的眼神開始不清明,嘴角帶著個微醺的笑,來者不拒地喝。

    他見狀把她拉出來,替她拿了主意,想要帶她先行退席。小周他們露出為難之色:“這樣不好吧,等下大伙兒把老大送回去得了。”

    沒想到小柔在他胳膊上偷偷擰了一下,沖聶子臣嘻嘻地笑:“沒事兒,那就麻煩領導啦~”小周剛想發作,把她擠眉弄眼地扯了回去,直到聶子臣都帶著人走了,小柔才放開他。

    他大吼:“你算怎么回事兒啊!孤男寡女的像話嗎?”一屋子的人都看了過來,另外幾個人也附和了幾聲“就是”。

    小柔恨鐵不成鋼:“我能隨便讓人把默大帶走么?這不是我上午剛見過嗎?什么投資方代表,根本是個幌子,他們兩個準有一腿!”

    小周如夢初醒罵了一聲:“臥槽,敢情你剛才都是裝的?”怪不得還起哄吹什么破蠟燭!

    小柔高深地笑,這么用心良苦還不都是為了默大的終生幸福嗎……

    在座的這會兒都心照不宣地閉嘴,該唱歌的唱歌,該喝酒的喝酒,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過去了。

    ※※※

    被議論著的謝芷默醉得半昏半醒。

    她酒品很好,喝醉了不發酒瘋,只知道笑,整個人像只考拉一樣團在扶著她的人懷里,跌跌撞撞的,卻異常地固執,想要自己走路。

    聶子臣一路把她扛進車,地下車庫只有一盞白熾燈亮著,照亮他的表情。他插了車鑰匙,卻沒有去擰,調下了座椅,回身靜靜地看著躺在后座上的人。

    她朦朦朧朧地半睡半醒,臉頰紅紅的,嘴角還掛著甜滋滋的笑,有種無知無識的甜美。昏暗的光線下,她睡得這么安寧祥和,讓人不忍心打擾。

    聶子臣這么欣賞了一會兒,正人君子地把她送到她媽媽樓下。可是下車想去扶她的時候,卻猶豫了。

    他站在樓下仰頭看了一眼她家的窗口,已經沒了燈光。她媽媽視他如洪水猛獸,要是他今晚把喝得爛醉的她扛上去,估計她明天又要氣得牙癢地找他算賬。

    這么一想,正人君子也當不成了。

    聶子臣低笑著摸摸她的臉:“謝芷默,我現在是搜出你的鑰匙摸黑進你家,還是按門鈴吵醒你媽讓她來開門?”

    謝芷默被臉上又熱又癢的觸感弄醒了,迷迷糊糊的:“嗯?”

    聶子臣用誘引的口吻說:“聽不懂沒關系,搖個頭?”

    謝芷默果然搖頭了。

    好吧,既然你也覺得那樣不適合。

    聶子臣的心情居然異樣的輕快,調頭把她送回了自己的公寓那只小鬼頭要是知道,估計要吵著來問他要報酬了。

    謝芷默早就呼呼大睡,聶子臣把她搬上床安頓好,她隨身的手包里傳出一陣熟悉的鈴聲。聶子臣過去拿出她的手機,屏幕上閃動著兩個字:林雋。

    聶子臣眼神一暗,直接撳掉,隨手給通訊錄里備注為“媽”的號碼發了條短信,然后立刻關機,遷怒似的把她的手機往床頭一甩。


    身上有被子壓著,謝芷默睡夢里覺得不舒服,又醒了過來,瞇著眼睛扭來扭去。

    聶子臣只不過出去倒了杯水,回來她已經半個身子把自己拋在外面了。收腰設計的白色小禮服緊裹著不舒服,被她扭出了褶皺,看上去十分狼狽。

    聶子臣伸手去找她腋窩的禮服拉鏈,手指剛按上去,又咽了口唾沫伸了回來,重新幫她蓋上被子。這么親密的時刻,從前也不是沒有過,只是如今沒有了立場罷了。

    她那么薄的臉皮,他要是真下手幫她脫了,她估計這輩子都不想理他了。他這么想著,可還是不住想起方才碰到她胳膊內側時的觸感,女孩子細膩光滑的肌膚,像一塊柔軟的暖玉,讓人難免有些口干舌燥。

    他呼吸有些沉,躺上她旁邊的被面,靜悄悄地看著她。她睡得很不安穩,纖長的睫毛不停地顫,臉頰的酡紅消下去了些,變成淺淺的粉,像從前一樣可愛。那嘴角仍舊彎著,好似在向他微笑。他也向她笑,可是笑著笑著,睡夢中的人突然哭了。

    淚珠毫無防備地從她的眼角滲出來,淌進綿軟的枕頭里。

    ※※※

    謝芷默做了一個夢。

    夢里她才二十出頭,上大四。

    她坐在喜歡的男孩子的后座上,連抱緊他都不敢,只能死死地抓住車座穩住身子,臉頰有意無意地碰到他的背,聞一聞他的氣息。就好像一只蹦蹦跳跳的,終于碰到一口奶酪的小倉鼠,居然也覺得異樣饜足。

    謝芷默覺得自己實在是太窩囊了,好歹也是敢在偷獵賊面前逞過威風的女壯士,在他面前卻卑微得連輕輕的一下觸碰都緊張萬分。

    她正埋頭陷在深深深深的懊惱里,前座卻突然伸過來一只手。

    他單手騎車,左手揪住了她的一條胳膊,很自然地往腰際一搭:“要上坡了,抱緊。”

    謝芷默愣住了,手臂像是自己生出了意識,唯唯諾諾地環上他的腰。結實的,沒有一絲贅肉的腰身,甚至能感覺到薄薄一層純棉白t下腹肌的輪廓。她小心、又小心地靠近,慢慢地把臉頰貼上他挺拔的脊背,箍緊了雙手:“聶子臣……”

    女孩子清甜的聲音猶猶豫豫地沒了下文。

    聶子臣笑著問她:“怎么了?”

    謝芷默咬了咬唇:“……沒什么,喊喊你。”

    聶子臣鼻間逸出聲朗然的輕笑,像在嘲笑她的畏畏縮縮,可笑音卻甜蜜得連他自己都不敢置信。

    兩人各懷著心事,沉默地上了一個坡。

    謝芷默像是終于鼓足了勇氣,突然道:“聶子臣。你能不能在學校旁邊找一個工作?不用很賺錢的那種,我就是……想經常見到你。”

    大腦和心果然是兩個不同的器官。她的心喜歡上了這個人,可是大腦告訴她,她大四了,要實習,然后畢業,工作,結婚。她家里怎么可能同意她跟一個連工作都沒有的人在一起呢?

    哪怕她知道他所有的好,可是她沒有辦法用那些好來說服除了她以外的人。

    這個夢很真實,幾乎就是她第一次跟聶子臣說分手的前奏。

    她還記得后來的劇情——聶子臣用沉默拒絕了她,問她是不是嫌棄他是個無業游民。她說不是,可兩個人還是不受控制地爭吵。

    他們彼此妥協,又重復爭吵,終于有一天,她說了分開。

    她頹靡了幾個月,最后連自己都受不了,去把他找回來。她帶上了自己所有的身份證件,拽著他打了一輛車,直奔民政局,中途被他叫停,把瘋狂的她拉了出去。

    那是一個車來車往的陌生街邊,他抱著她,對她說:“別傻了,芷默,我們分開吧。你說得對,分開對我們都好。”

    大腦終究還是戰勝了心臟。

    可是在夢里,那輛車沒有停。

    夢里天氣很好,萬里無云。他們在頒證員的祝福下領了證,一起讀了結婚誓詞,夢里他讀誓詞的聲音那么好聽,一聲一聲,渺遠得讓人心臟都抽緊。

    “我們自愿結為夫妻,從今天開始,我們將共同肩負起婚姻賦予我們的責任和義務:上孝父母,下教子女,互敬互愛,互信互勉,互諒互讓,相濡以沫,鐘愛一生。

    “今后,無論順境還是逆境,無論富有還是貧窮,無論健康還是疾病,無論青春還是年老,我們都風雨同舟,患難與共,同甘共苦,成為終生的伴侶……”

    ※※※

    窗外夜幕沉沉,萬千燈火一盞亮起一盞又暗。

    聶子臣看著她臉上的眼淚,明明還是那副無知無識的容顏,可卻一直澀到他心底。

    他湊前抵著她的鼻尖,她的氣息溫熱,摻著酒精味和眼淚的濕氣。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摘下耳環,和先前那一只一起放在手心,極輕地親吻她的面頰,咸澀的眼淚滑入他的唇舌間。

    熟睡的人卻突然開口,輕輕的一聲:“聶子臣。”

    他的動作僵著,害怕驚醒了她,靜靜聽她喉嚨里囁嚅著破碎的句子,才知道她是夢囈了。也不知是做了什么夢,聲音又低又含混,詞不成句,語氣一會兒甜蜜一會兒悲傷。

    只有三個字,他聽清楚了。

    她說:“我愿意。”